第三十四章 不喜

作品:《锦华谋

    程锦被程钤唠叨得眼神发直,她看着程钤,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赵华。

    赵华是个比程钤还要严于律己的人,每日只睡两个时辰,其他时间都花在学习之上,无论是琴棋书画,还是经义诗词,抑或是风土人情、治国方略、行军打战,她都肯下大力气大功夫去学习,一刻都不肯放松,恨不得将一切都做到尽善尽美。

    但是如今的程锦不同,她活在太平盛世,生在自由的程家,身上并没有赵华的使命感,加之前世的经历,让她对赵华的那种生活早已厌倦,性情比一般人还要惫懒几分,哪里受得了程钤如此安排?

    在这一点上,她倒是比程钤更像程家人,能躺着绝不坐着,能吃喝玩乐为何还要刻苦勤奋?

    “大姐,我还没好全呢。”程锦犯了懒,歪在一边直哼哼,“稍用些精神,我这脑子就混混沌沌的,还得再休养休养。”

    程钤转向她,上上下下地细细打量,看了半晌也不确定她究竟是在装可怜,还是真的精力不济,想到这妹妹傻了十几年,不知道吃了多少苦,眼下刚好就逼着她学这学那,也是太急了,反正来日方长,心里也有些松动,“书多少还是要读的,你要是精力不济便少读一些罢了,我让你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好,并非想要故意磋磨你。还有武艺,你天生神力,若是不学着如何控制,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老天爷赐予你的天赋?”

    “大姐,我是愿意练武的。”程锦连忙说道,学别的她兴许不耐烦,但练武这件事却是她向往已久的。

    赵华当年多智近于妖,只可惜一出生便先天不足,身子亏损得十分厉害,若是生在普通人家都活不过五岁,幸得赵家是名门世家,赵齐又是惊才绝艳的一代天才,费了很大的气力才将她救了回来,后来又嫁入萧家,不知道搜罗了多少天材地宝,才堪堪将她的寿数拖到了四十,但是近四十年间几乎是天天靠药吊着,就稍稍劳累几分都喘得厉害,哪有如今的身子健壮?

    赵齐当年不仅是大儒,还是天下最强的剑道大宗师,在武道上的眼光毒辣,不仅搜罗了天下的精妙武学,还自创了功夫和心法,赵华虽是他的亲女,也是他的大弟子,却因为身体的原因无法修习武功剑术,只能让师弟文绍安继承他的衣钵。

    那时候的赵华是多么羡慕那剑气如虹,横扫万军的场面,就算不能执剑,能翻身上马,驰骋沙场也是好的,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机会,哪里舍得错过。

    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,这一世最让她惊喜的便是如今这健壮的身体,甚至用“健壮”二字都不足以形容她的体魄,应该说是“力能扛鼎”。

    这四个字可不是胡说的,有一回,程夫人带他们几个去大觉寺上香,结果在寺里遇到几个勋贵家的公子小姐,也不知他们在后头嘻嘻哈哈打了什么赌,要拿她玩笑,趁着她一个人坐在殿门外看小鸟的机会,哄着闹着要她把殿门口那数百斤重的大香炉给举起来。

    程锦记着程夫人的话,本不欲搭理他们,但性子毕竟憨傻,人家拿糖一逗,便傻乎乎地上前真把那大香炉给举了起来,引来阵阵叫好声,程夫人和程钤回头一看,差点没被气厥过去,这是把承恩侯府的嫡女当猴耍呢,要是一个不好,这大香炉砸下来,把她砸伤了,这笔账怎么算?

    程夫人和程钤都是护短的,也不听那些人的强词狡辩,很是为难了那几个人一番,甚至在背地里刁难了他们府上,手段算不得光明正大,不过这件事毕竟程家占着理,隆庆帝和太后虽没说什么,但明摆着偏向程家,朝里的那些个老大人也装聋作哑地不做声,那些人被逼无奈,最后不得不登门道歉,方将此事揭了过去。

    不过自此之后,程夫人还是在程钤的请求下,请了女武师教她练武,既有这一身力气,不如用在正道上,别的不指望,能防身即可。

    程锦虽然痴傻,但练武还算有天分,没学多久就已经能够徒手劈砖,两把大板斧也是耍得有模有样。

    久病的人渴望健全的身体,羸弱的人渴望强壮的力量,别的姑娘兴许会觉得天生神力丢人,却是被禁锢了那么多年的她最渴望,也最珍惜的。

    别说是斧了,其他十七种武器她也要一一耍起来才过瘾。

    “说到读正经书就犯懒说自己没好全,说到练武倒是兴致勃勃。”程钤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,“你虽在练武上有天赋,读书也不能落下,我们虽是女子,可还是要努力上进,别指望着别人,还是得依仗自己……”

    “大姐,我不是不爱读书,我是实在不想做女红……”程锦一脸哀愁。

    无论前世今生,她都不曾喜欢过女红这件事,以赵华那精益求精的性格,在女红一道上也只是寻常闺秀的程度,没创出什么惊艳世人的技法,可见她有多厌恶这件事了,如今她性情更为跳脱,又没有那股凡事都要做到最好的气性,自是静不下心来做针线的。

    程钤想板起脸来说她几句,却自己先憋不住笑了,“我也最不喜女红!不过这话可千万别让阿娘听见,她又要唠叨什么嫁人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大姐,你是不是不想嫁人啊?”

    程钤差点被茶水给呛着了,低咳了两声,红着脸不无尴尬地问,“你好端端的为何这么问?”

    “就是觉得你不会喜欢被拘在后宅,你的学问出色,琴棋书画也精通,便是去考科举也是绰绰有余了,怎么甘心一辈子在深宅大院做宗妇?”程锦望着她的眼神带着怜惜。

    或许别人以为嫁入名门望族做宗妇是身为侯府嫡长女最好的归宿了,但程锦知道这不是程钤想要的,她自幼便知自己这个姐姐的胸怀宽广,志向高远,一座深宅大院哪里容得下。